脑子近来很是不好使。虽已尽心力为之,然所经世事可以记住的还是太少。愈觉生命如水,空然流去,河岸无足印,波面无身影。回首处,记忆模糊,梦境飘渺,心中生出无限的不真实和些许的悲凉。于是忽然想起童年时故乡的牛来。那黑牛吃的是黑豆,味道很香的黑豆,我想吃,但是进不去牛棚;这黑豆是给生产队干活的牛吃的,它吃完了要去拉犁、拉车。一头牛顶过七八个壮汉的劳动量。我一个小小的孩子,哪有资格抢牛的东西吃;何况如果可以和牛抢食吃,和我一样想吃的人太多了,牛根本没得吃。我那时觉得这牛很幸运,当然它也足够的聪明。它吃东西的时候,会不停的吃,直到吃的胃涨得满满的;然后卧在充满臊臭的食槽旁边,把胃里的东西倒回到嘴巴里细嚼慢咽。我依稀还记得它腮帮子鼓动,上下唇左右磋磨的样子。我想我应该向它学习了,用手机把所到之处的东西拍下来,都拍下来。这样在较短的时间内,可以捕捉尽可能多的信息。回家静坐的时候,可以懒懒的靠在窗边,沐在清晰可见尘埃的阳光里,慢慢翻着,慢慢想,慢慢品。这种状态,颇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,很是温馨而美好。
从玉泉寺回来两天了,印象里只有两句话:虽我不是虔诚的信徒,而这里确是一座真正的寺庙。
我不是虔诚的信徒,因为一趟玉泉寺,我没有燃香祷告,没有叩头拜礼,没有合十祈愿;虽念叨了阿弥陀佛,然嬉笑之间缺了庄严。我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游客,一个充满好奇,在尘世中打滚的烦躁的游客。只是想远寻一个僻静之处,让不安躁动的心可以安稳下来;拉开自己与尘俗的距离,暂时忘却世事,得片刻清宁。
而这里给了我我想要的,这里足够清净。尤其是在这样一个万民涌动于各大景点的十一;在这样一个挤爆了九寨沟,油肥了少林寺,把八达岭变成集市的十一。这里没有旅游区林立栉比的店铺,一条通往玉泉寺的小巷里几乎没有几个人。只有温和的红紫静芳:红的石榴,紫的架豆,金黄的姜花。只有默默的劳作的痕迹:晾晒在路边的玉米花生,停驻在人家门口的旧式推水车,还有人家房顶上扬场的女子的背影。这里没有人声的喧嚣,没有各式的贩卖吃食的摊位。玉泉寺的门前只有这一潭直径四十米的清凉的潭水。这潭水就像博大精深却又含而不露佛教,涝的时候它不会溢出来,旱的时候它的水位不会低下去。它永远这么个样子,不温不火,不燥不骄。村子里的人取多少,它都会补齐;而村子里的人也甚是疼惜这汪清泉,将它呵护的很是干净。据说玉泉寺始建于魏晋,这潭水也该是听了千年的佛唱了吧。怎么会没有灵性,没有修行。它也该如那得道的高僧吧。高僧的的寺庙靠近镇子。镇上有一个少女,有了身孕,父母逼问少女,孩子的父亲是谁。少女被逼无奈,说孩子父亲是附近庙里的一位高僧,孩子出世后,这家人抱着孩子找到了高僧。高僧只说了一句“这样子啊!”便默默地接下孩子。此后,高僧每天抱着孩子挨家挨户讨奶喝。小镇里炸开了锅,说什么的都有。高僧被人指指点点,甚至辱骂。一年后,少女受不住内心的煎熬,承认孩子的父亲是另一个人,与高僧无关。 少女及家人惭愧地找到高僧,看到高僧很憔悴,但孩子白白胖胖。 少女满心愧疚。高僧淡淡地回了一句“ 是这样子啊!”便把小孩还给了少女。这玉泉也正是这样的荣辱不惊的慈悲情怀啊。
玉泉潭南有一条小溪,常年的流着,从西边的太行山流下来,流过通往棋盘山的石桥,流向东去的藤树杂乱的幽谷深壑。小河在入桥洞前被一个横坝拦了一下,蓄满了清冽的山泉。有个女子在洗衣服,棒槌砸在衣服上,发出噗——噗——的声音,很有节奏;伴着清泠的水声,河岸高大的杨树被风吹响的声音,合着野草起伏的调子,缓缓悠悠,一声一顿。浣衣女子说:今天风大,吹落了不少叶子,叶子顺水流到了坝前,若是往日,这里的水清得很。女子的声音很悦耳,带了饶舌的方言,平添了一种软语的味道。恍惚间我耳边响起了那一天,那一天于开元寺内听到的那如云如烟的歌声,这歌声如寒泉冷月让人神骨俱清。此时阳光洒在河面,熠熠闪光;洒在玉泉水面,回清倒影;铺满头上的天空,铺满脚下的黄尘。骤然我懂了,什么叫和光同尘。这水、这阳光,一如佛心,相安无事,彼此和静,以己之好赠人之美,安人而自安,赎人而自赎,度人而自度,同登彼岸,共臻佳境。
玉泉寺的门口仅有几辆车,人很是稀少,稀少到我居然拍出了没有人影的玉泉寺的正面照。照片上玉泉寺的对联看得清清楚楚:振曹洞宗风,修生活禅法。我比较喜欢这幅联子,我向来是一个实用主义者。这种生活禅不寄希望于虚无,却可以化解人心的烦忧,引人走向心灵的自由。老公的鼻子很好使的,他说:“好浓的花香。”我鼻子虽不好使,但还是撇撇嘴:“不是花香,是檀香。”观音菩萨端坐在入门正中,左右浮光的青瓷瓶中有荷花护佑,背后是大红表的经文。也许观音家住南海,所以荷花的两旁还布置有棕榈树。在缭绕的佛香气中,人的心思也透亮了。这观音,原来是观世音,览尽万物,观照众生,慈悲济物;是观照万法而任运自在之意。
我总觉得不静不足以成寺,而这玉泉寺在一个热闹的季节里独享这份儿安静,实在难得。入门东西两个回廊,东西门楣分书“山有色、水无声”两个匾额。两个回廊里悬挂着玉泉寺高僧们的智慧箴言。我眼睛近视,只能用手机拍下来再看;为了节省时间,只顾得拍了也不顾上细看。只好留待以后反刍了。庙内众多的佛我叫不上名字,但我认得弥勒佛,似乎每座庙入门都实先拜弥勒佛,不知道原因。我看了三宝殿,人云:无事不登三宝殿。这些三宝殿前燃香磕头的人必是需要什么帮助了,这一拜应该是先解开了心结。三宝殿前,拧劲柏参天,许愿梅静落。
在寺院里走着,脚步感觉很虚浮,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影子飘来飘去。恍恍惚惚,拍了很多静院的对联;听到了脚踏寺内的青条石地上的回响。玉泉寺两厢的小院子是僧人的静修之地,是禁止游人入内的。一男子空灵的诵经声随着燃烧的檀香缭绕在寺庙内。我心里浮起了那首《云水禅心》:空山鸟语兮,人与白云栖;风吹山林兮,月照花影移,潺潺清泉濯我心,潭深鱼儿戏。忽觉清逸逍遥,尽在泉水中,禅之意境,亦尽在梵唱中。
这是一座真正的禅院。这里的佛书都是香客捐献的,这里的佛书也随便香客拿走。这大概是中国唯一一个不用记名的对平民免费的地方。是广结善缘,亦是众生平等。我取了一摞书,回来后放在了书架上,留待后观。记得屈原在《渔父》中说: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;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浊吾足。”我想说:禅音清兮,可以濯我心;禅音静兮,可以涤我骨。
我不算香客,但是檀香浸骨,佛音入心;此次西山之行可谓濯心洗骨,一步一禅。